现象】当前，媒体在报道中对残疾人滥用蔑称现象相当普遍，以致引起很多残疾人的愤怒。 早在1999年底，《中国残疾人》杂志收到重庆渝州律师事务所律师、重庆市残疾人代表谭诗亮的信《残疾人不可侮，保障法不可违》，信中说：我是残疾人，读了重庆某报《跛子车何日说再见》等文，如箭穿心，怒火中烧。假如是旧中国，我不以为怪，那时残疾人没有人格尊严，人们歧视残疾人，骂他们跛子、瞎子、疯子，恰是当时愚昧、落后的表现。然而，在《残疾人保障法》颁布10周年之后，在显著位置、用醒目标题，连续多次斥残疾人为跛子，对残疾人进行“侮辱、歧视、侵害”（保障法第三、第五十二条），这是对保障法的公然践踏，是典型的严重侵犯残疾人人格尊严。 谭诗亮的信写于近10年前，近几年情况又怎样呢？仅就笔者经常浏览的网站和电视节目而言，滥用现象依然无所顾忌地存在着： 2006年11月，一素有“网络愤青”之称的写手的博客文章标题为《刘×是傻子；黄×是疯子》。 2007年1月，央视节目中某电影创作人员称某人为一等残废军人、瘸子。 2007年5月，北方某电视台节目中，嘉宾某演员曾因打篮球摔伤左腿，某主持调侃道：吃瘸子炒的菜。嘉宾自嘲道，瘸子还能开车。 2007年5月，电视剧《家有儿女》中，刘星说：姥姥搁你手里早晚得残废了。 2007年5月，北方某电视台节目中，一资深歌唱家说：一帮瘸子哄一帮傻子。 2008年11月，北方某电视台节目中，一相声演员表演相声《双唱绕口令》时说道：瘸子上山乱点头。 2008年11月，央视播放电视剧《李小龙传奇》，剧中人物李小龙说：黄皮小子，你是走火入魔的疯子；又说：你就是无赖、疯子；还说：我不能像傻子一样躲着。 【案例】全球特奥领袖掩面而泣 2007年10月，记者采访夏季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，这是国际奥委会批准的为智力残疾人举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，是让全世界智力残疾人展示尊严和价值的体育盛会。一电视台录制特奥会青少年论坛节目，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。一位中国特奥运动员(也是全球特奥领袖)参与小品演出，这位特奥领袖见过美国总统，也算见过大场面的。节目主持人在小品演出中小声对同伴说“我是在和傻子说话”，这位特奥领袖突然掩面而泣，而且泣不成声。尽管当时只是做小品表演，说者也完全是无意识的调侃式的，这位特奥领袖依然忍不住潸然泪下。主持人询问在场的16个国家和地区的特奥领袖，有人称他“傻子”会有何种反映，有一多半人说到类似被侮辱的经历时也涕泪涟涟。 【案例分析】 在上述案例中，有记者注意到，一些发达国家比如美国的特奥代表反应就没那么强烈。这是因为美国开展特奥运动已近40年，社会公众已非常习惯尊重智力残疾人的人格尊严。不仅不会用“傻子”、“白痴”这样的歧视性语言称呼他们，反之，他们正考虑用“能力不同人士”或更人性化的称谓来取代“智障人士”、“智力残疾人”。 特奥创始人尤尼斯·肯尼迪·施莱佛曾在她家后院给智障儿童开运动会，她健全的女儿问她：“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不对劲儿？”尤尼斯回答：“没有什么不对劲儿，他们只是与我们有所不同。”“只是有所不同”，其实任何人都会有所不同，如同有胖人瘦人、高人矮人、男人女人之分一样。既然只是有所不同，既然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别人称他为“傻子”，那么，还是请公众尤其是媒体响应这届特奥会青少年论坛发出的倡议：让我们抛弃“傻子”、“笨蛋”、“白痴”之类的用词，请直接用智障孩子的姓名称呼他们！ 《论语·子路》说，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。称谓是名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，作为社会人，在公众场合被称作什么，是会很计较的。然而，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在媒体上，对残疾人人格尊严的侵害，常常有意无意地发生着，为什么这种现象禁而不止？笔者认为起码有以下三点原因： 首先，有法不依。 1990年制定、2008年修订的《残疾人保障法》第一章第三条规定，禁止通过大众传播媒介或者其他方式贬低损害残疾人人格。 2008年残疾人保障法修订新闻发布会上，主持人介绍了一处重要修正：总则中将原法规定的“禁止歧视残疾人”修改为“禁止基于残疾的歧视”，使内涵扩大了，涵盖了残疾人生活与生存的一切歧视。这个修改与联合国《残疾人权利公约》规定的“缔约国应当禁止一切基于残疾的歧视”是一致的。 2005年4月26日，新华社公布了第一批新闻报道禁用词，希望新闻单位认真参照执行，意在严格规范新闻报道用词。现在媒体上不时出现的正是这“五子登科”(瞎子、聋子、瘸子、疯子、傻子)。残疾人是人不是“子”，这“五子”早有相应的以人为本的名词，新华社公布的新闻报道禁用词中亦规范为：盲人、聋哑人、肢残人、精神残疾人和智力残疾人。 其次，有典不确。 在大力弘扬人道主义的今天，对残疾人人格尊严的侵害，主观上应是无意识的。或许使用者不是有意歧视，或许未意识到使用禁用词会使残疾人受到极大伤害。或许这里还有个客观原因——词汇使用误差。 人们遇到含义不清的词汇时，往往会查词典，媒体工作者也不例外，而词典解释却疏漏颇多。笔者查阅了几种版本的词典，将其中有关残疾人的不正确表述摘录出来，希望能够引起媒体的重视。1996年版、2001年版和最新的2005年版《中文大词典》中，对“五子”的歧视性解释竟全然未变，未作任何修改或特别标注，仍是：瞎子：失去视觉能力的人；聋子：耳聋的人；瘸子：瘸腿的人；疯子：患严重精神病的人；傻子：智力低下、不明事理的人。作为文字参考标准的大词典竟然如此，媒体工作者出现误差，也算事出有因吧。 第三，有心无意。 有法不依，有典不确，那么，面对对残疾人人格尊严的侵害，面对残疾人的悲愤痛苦，我们的职业良心能够无动于衷吗？如果我们说媒体无视残疾人感情，恐怕谁也不会承认。既然如此，媒体就应有意识杜绝随意贬损、调侃、辱没残疾人人格尊严的现象。 2008年11月，某报转载某周刊文章《最后的傻子屯》，说的是1986年建立的吉林省丰满区青山乡青山福利院收养智障孩子的事，这些智障、精神病人为生存组成了乌托邦式的集体农庄。这件事被拍成纪录片，2008年在韩国釜山电影节展映时，片名定为《乌托邦》。笔者认为，这篇文章的标题采用的是带有歧视的俯视视角，而纪录片名采用的则是平视的视角。 媒体具有交流、传播信息的功能，对受众具有强烈的导向性，媒体中存在的不少对残疾人称谓的“歧视性用法”及对残疾人人格尊严的侵害，对于残疾人群体是不公平的，对于残疾人事业的发展是不利的，与我国“构建和谐社会”的理念也是相冲突的，必须改变。
来源：人民网-传媒频道 作者：冯实 《中国残疾人》杂志副主编
